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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天子 巾幗不讓須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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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8章 天子 巾幗不讓須眉。

洛陽城內, 一片歌舞升平。雲驤軍進駐洛陽,在途中抓到了正逃竄躲避的天子,於是賀蘭戎拓要挾天子, 逼令對方容許自己的軍隊在洛陽城洗劫三日。

長安已經被洗劫一空, 宮殿付諸一炬。

李昇在洛陽行宮裏, 看著桌面上的詔書, 不得已, 只能蓋了玉璽。

柳度在側,“陛下,這封詔書若蓋了玉璽,那盧彥則的效節軍就要解散了。”

“鐵關河囚禁建寧王, 在洛陽城周遭按兵不動, 盧彥則來不了。他和賀蘭戎拓合力營造了這麽一局,我現在跟之前其實沒分別。”李昇默然嘆了口氣,“無非是傀儡的籠子變得更小了。”

展顏和聶松侍衛一側, 作為嬪妃, 展顏持刀在前,眉頭緊鎖。其他的嬪妃,但凡世家出身的,都被李可柔保護了起來, 而她一直跟隨著李昇,從未離開。

她穿上武裝, 還真有點像孫尚香。

“陛下,現如今,我們可以入蜀,如同……”

柳度還未說完,李昇就示意他停止, “我不入蜀。”

“為什麽?”

聶松神情凝重,展顏和柳度都不明白小皇帝的心性,但聶松作為侍衛,對於李昇的秉性最是了解。

“與其備受掣肘,做一輩子傀儡,我寧願一死。”

“陛下!”

展顏聲淚俱下,“晉陽,晉陽還在,我們為什麽不去晉陽呢?”

“是啊,溫侍禦已經被轉移至晉陽,我們可以逃出宮……”柳度哽咽,難道大周真的到了這個時候?皇帝要一死付社稷?明明河東還在,據守河東,作為河東柳氏的柳度,也能擁戴皇帝,為什麽李昇會想著去死呢?

“我寧死不逃。”李昇竟然微笑道,“你們都可以逃,有的是天高海闊,但我沒有,因為我是皇帝。郡公,你下過象棋沒有?”

柳度擅長樗蒲,對於一些民間棋類也有所了解,於是點了點頭。

“卒、車、相,都能靈活移動,但是將帥很難。他們被重重包圍,絕無可能脫離一切,自由自在往前沖一次。”李昇打開窗戶,冷風灌進來,本就開闊的大殿頓時刮起一陣穿堂風,“這裏是我的囚籠,我不會走的。”

不會像父親一樣,拋棄自己的子民——況且,拋棄的結局,也是一死。

李昇從不覺得自己是好皇帝,他登基這三年,左右制衡,又是削兵權,又是組建絕對信任的軍隊,但是經歷無數次縫縫補補之後他驟然發現,天下事原本就是拆了東墻補西墻,他有了效節軍,雲驤軍就反叛。甚至之前遺留的漏洞和隱患,也在數年後被無限放大。

棟折榱崩,河山因何傾頹?真正的河山是什麽樣?李昇有幸見過,皇帝是誰,姓什麽,重要嗎,有誰在意嗎?除了皇帝自己在意,滿朝文武在意,他是什麽樣的人,在天下人看來重要嗎?

他一無所有。

他做過很多次噩夢,需要溫蘭殊在一側才能安眠,他夢到好大的火焰,他怎麽逃也逃不出來,房梁一根根落下來,擋住他的前路,火焰吞噬了他的身影,那種灼燒的感覺太真實了,他的肌膚一點點被吞噬、摧毀,化為灰燼。

“我會陪著陛下。”展顏站上前,她沒享過福,也不算是寵妃,短暫的相處,為自己受寵畫上句號,想來真的如夢一場。

“郡公,你和聶松去晉陽。”李昇做好最後的安排,從懷裏掏出勤王敕,“我周圍的士兵都被換了,能信任的只有你們兩個。”

“陛下,我也跟著你。”聶松下定決心要留下來,“郡公,全靠你了。”

柳度忽然承載了所有人的期望,重任在肩,他不可能跟著所有人留下來。他把遺詔塞進胸前夾層的袋子裏,“陛下,珍重!”

隨著柳度身影消失,李昇拉著展顏的手,“走吧,我記得,洛陽行宮裏也有一只東道白。當初進貢了兩只,有只養在洛陽了……”

他們一起到了宮內專門養鷹的地方,曾幾何時,李昇獨愛養鷹,這或許出於一種對征服的狂熱。因此,河東經常有捕鷹人進貢各種鷹隼,李昇也樂見其成,每每閑下來,就看這些鷹有沒有熬好。

但他今天忽然轉了性,在寒冬臘月裏,親自打開了每一只鷹的籠子。

鷹唳聲響徹九霄,群鷹振翅高飛,被剪短的翅膀撲棱著,不消一會兒,它們就紛紛離了院子和囚籠,在一望無際的夜色中,毫不留戀地離李昇越來越遠。

展顏和聶松面面相覷,卻見李昇難得笑了起來。

“我能決定很多人的命運,除了我自己的。”李昇覺得這十八年真是太可笑了,殫精竭慮,還是避免不了早就想好的結局。

他其實早就想過的,他很有可能會死於非命,很有可能竹籃打水一場空,就是無數次嘗試的過程很痛苦罷了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“你出宮吧,隱姓埋名,還能嫁人。”李昇說道,“走吧,沒必要留下來的。”

沒必要留下來的……在李昇看來,所有人都沒必要留下來。他原以為緊緊握在手中的東西,只是幻影罷了。

“不。”展顏此刻和李昇沒什麽區別,被所有人拋棄後,兩個人只能依偎取暖,“我跟著陛下。”

緊接著,李昇傳召賀蘭戎拓進宮,並將賀蘭戎拓所求的代王袍服給了對方。這一切很可笑,對一個洗劫過長安的人封王,還是一字王。

李昇沒想到自己的權力崩塌得這麽快,他組織簡陋的筵席,身邊都是已經對著賀蘭戎拓屈膝的臣子——因為不屈膝的,早已被砍了頭。

崔善淵為首,對皇帝毫無敬畏神色,他是第一個投了賀蘭戎拓的人,和韓紹先一起誅除了不少異己,因此二人面對面相處,一個比一個心安理得。

為了活下去,人人都這麽想,說到底又能如何呢?盧彥則和鐵關河被賀蘭戎拓一邊走一邊召集的兵馬屢屢擊退,目前賀蘭戎拓已經擴張到了十萬餘眾!

若說長安已經被焚毀,那麽洛陽就是一座孤城,勉強能讓天子棲息。再加上賀蘭戎拓更換了所有軍士,因此,李昇現在算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傀儡。

宮人布置好食案,這次賀蘭戎拓要來,因著李昇的關系,洛陽守將投鼠忌器,不戰自潰,兩京陷落。因此百官多有憂色,無不嘆息,面對鮮肥滋味,也沒個感覺。

展顏坐在李昇身邊,她沒有福氣,若是盛世,好歹能混個寵妃的名頭享受享受,但她沒享多久的福就跟李昇淪落到了階下囚的地步。不過這東西,有沒有都一樣,就當是又回到之前去了。

自我得之,自我失之。

弦歌難入耳,舞姬的羅衫飛轉,眼裏似有閃爍淚花,也就只有崔善淵和韓紹先,因為在賀蘭戎拓那裏得了好處,所以比較坦然。

“節帥,何來遲否?”崔善淵兀自起身,迎接著劍履上殿的賀蘭戎拓,短短數日,二人竟如兄弟一般,有些官員低著頭,不願再看。

賀蘭戎拓神情輕松,他身後還跟著自己的副將,漠北達奚部的達奚鐸,以及一列膂力過人、胡須虬結的壯漢。這些人換上了原本在漠北的袍衫,散發出難聞的羊膻味,在場官員不敢表示出不適,只能微微皺眉。

這些胡人完全沒有“歸德”。

對於胡人的安置大同小異,在京城或者別的地方設置“歸化鄉”,然後讓他們在一代代的血脈融合中,成為漢人的一部分。但是“歸化”的過程十分漫長,漢人看不起胡人,胡人也不是能忍的,他們因為血統代代被人看不起,久而久之,壓抑,爆發,又往往迎合了漢人對他們“反覆無常”、“蠻夷不知禮節”的印象。

達奚鐸和賀蘭戎拓的兩個部落,就在長安郊外的歸化鄉安置,先帝之所以敢讓賀蘭戎拓接過韓粲的擔子,一方面就是相信了多年以來,胡漢漸漸融合,況且漢人將領反覆橫跳的也不在少數,百年前的胡人慕容部、獨孤部反而忠於帝室,世代戍守邊關。

誰也沒想到,賀蘭戎拓和達奚鐸會來如此一出。

二人紛紛入座,賀蘭戎拓顧盼自雄,眼看面前這些曾經指指點點過自己的漢人,如今看不起自己卻不得不畏懼,就覺得分外解氣。

“朕已經為代王準備好了冊封禮,不知代王……”

李昇還沒說完,賀蘭戎拓就豎起掌刀,中斷了皇帝的話語,這是大不敬。

“陛下,臣想去晉陽,晉陽離臣的老家也近。臣願意為陛下守北境,護佑大周國祚。”

李昇微微錯愕,賀蘭戎拓所說不假,賀蘭部本身就在代北,他遂個人情封王,不給實際封地,是自藩王造反以來大周朝廷為了制衡藩王的舉措。但是賀蘭戎拓竟然直接表示自己想要晉陽!

達奚鐸忙在側找補,“若非韓粲一力迷惑陛下,我們節帥也不會清君側,傷害到陛下。如今節帥想要回歸北境,也是為了陛下考慮。”

賀蘭戎拓許是知道自己不大對,就趕緊改了口,“自然,是為了清君側。”

李昇臉頰一抽,展顏適時反駁,“節帥擄掠京師,威逼天子,就是這麽護佑大周的?”

她身為女子,竟敢直接反駁賀蘭戎拓。

周圍噤若寒蟬,賀蘭戎拓瞪了展顏一眼,“你不過是個婦人,怎敢置喙朝政大事?陛下,臣請求解散效節軍,不再消耗國帑,臣的雲驤軍自然會保護您,要效節軍做什麽呢?對不對啊,崔相?”

崔善淵剛入閣,只敢附和,點了點頭。

“多謝愛卿為朕憂心,朕已經將詔書寫好。”李昇握緊拳頭,“酒食備好,以慰愛卿勞苦,請。”

展顏忽然大笑。

“你笑什麽?”賀蘭戎拓納罕道。

“我笑在場所有公卿,竟還不如我一個女子。”展顏站起身,“崔相,你敢不敢說,京師城破那一日你做了什麽?”

崔善淵當然不能說他當場就投降,帶著賀蘭戎拓洗劫府庫,又獻策給賀蘭戎拓,說要挾天子,圖謀東出,北入晉陽成立基業。

“還有你,韓紹先,為了殺父仇人效力,也不知你死後如何面見韓相。他可是自江寧一路勤王,風雪無阻。”展顏大笑,笑聲回蕩在殿宇,她覺得難受透頂,在賀蘭戎拓的兵士齊齊圍上來的時候,輕蔑一笑,“你們能做什麽呢,也就只有殺了我啊。”

李昇大喊,“賀蘭將軍,放開她!”

展顏毫無留戀,跟這些人在一起強顏歡笑,真的太難受了,而她也找不到出路。只見她盈盈一拜,“陛下,妾先走一步了。”

賀蘭戎拓擺擺手,這些人就把展顏帶了下去。滿堂朱紫公卿,鴉雀無聲。

這一切來得太快,李昇完全沒料想到,展顏竟然存了這樣的念頭。這幾日來,她一直守在自己身邊,默不作聲,而李昇也潛意識覺得,這種黃鶯一般的小人物,肯定是畏懼死亡,只能也只會依靠自己。

但他萬沒想到,展顏存了死志,真教人汗顏。

展顏被人拖了出去,等待她的不言而喻,賀蘭戎拓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呢。

旁觀一切的聶松看著天子與嬪妃落難,想起了觸籠而死的那只鷹。

原來,那只鷹從來就不是溫蘭殊。

這場宴席讓李昇重新領教了賀蘭戎拓的野心,除了逼迫盧彥則解散軍隊,又掌控洛陽兵力,緊接著圖謀北入晉陽,一步步都是走割據稱帝稱王的路,於是君臣不歡而散。

賀蘭戎拓和達奚鐸同時出宮,出了宮門,夜色已深,二人分道揚鑣之際,達奚鐸喊住了賀蘭戎拓。

對於賀蘭戎拓的未來,達奚鐸有隱憂,“大帥,你今日在筵席上,算是跟小皇帝直接發難了。”

這算發難?賀蘭戎拓掌握不住這個度,“他才十八歲,失了個妃子,算發難?會有很多美姬的,再說了那人都指著我鼻子罵了,總不能放任不管吧。”

達奚鐸搖了搖頭,顯然這節帥跟自己在意的不一樣,“不,是您的態度。如此一來,盧彥則和鐵關河就有理由來針對您。其實無論代王和河東節度使都沒什麽,盧彥則和鐵關河的勢力並不在那裏,可您如此一來落人口實,我只怕鐵關河……”

“皇帝在我手裏,他能做什麽?”賀蘭戎拓不以為意,倒是覺得達奚鐸杞人憂天,“再說了,我有十萬兵,平戎軍和西北行營就算過來,我也有把握贏。”

望著賀蘭戎拓的背影,達奚鐸心道不對。

今日晚宴沒見柳度,說明柳度很有可能已經走了。柳度一個河東人還能去哪裏?

他掌心冒汗。

皇帝從來就不想給賀蘭戎拓河東。

皇帝要做什麽?他越想越覺得後怕,望著宮殿的方向,心中不禁微微動搖。

平戎軍加西北行營打不過,那要是加上一個河東行營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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